摘 要:梁带村M27的墓主是芮国国君,时期为春秋早期偏早阶段。此墓出土编甬钟8件、编磬10件,另有铜钲、錞于、建鼓与小鼓同出,共同构成了金、石、革三元五类礼乐器配置。这是目前已公开发布的、春秋早期之际配置规格最高的诸侯国君礼乐器组合。甬钟8件,形制与纹饰上大致相同,有细部差别,可划分为三式,是拼合成组的结果。编磬10件,在音列结构上体现四声与五声相结合的序列,展现铸调技术的创新实践。青铜錞于形制为桥钮、宽肩、束腰,是同类型錞于中时期最早的一例,为揭示其文化内涵和属性、流布路径等提供了重要资料。综合器物摆放位置、墓葬规格、同出礼器与铭文解读等内容,铜钲、錞于、建鼓与小鼓组合是墓主武力征伐军事实力的表征。金、石、革三元五类配置规格,与同出礼器铭文、M26礼器铭文中的“芮公”与“桓公”身份形成呼应。该墓礼乐器规格为研究春秋时期礼乐制度演进提供了极为重要的资料。
关键词:钟磬;建鼓;铜钲;錞于;芮桓公
十余年前,笔者曾有幸参与陕西韩城梁带村出土金石礼乐器资料的整理与研究,此后便持续关注这个史迹未详的周代封国——芮国的历史信息。近年来,陕西渭南澄城县刘家洼遗址的发掘与研究正在不断推进,为再次聚焦芮国的历史动态提供了更多的契机。已有学者对梁带村芮国遗址M27和M28出土礼乐器展开分析,成为认识芮国钟磬礼乐文化的重要基础。在新资料带来新思考的基础上,重新再来看韩城梁带村M27出土礼乐器的文化内涵,便有了更多的思考与认识。
一、钟磬组合
(一)青铜甬钟的编制特征
该墓未被盗扰,同出青铜甬钟8件,均为合瓦型腔体,甬柄上的斡、旋俱备,直铣、舞部齐平,腔体两面各有18个枚,钲、篆界隔明确。
1.成组模式
外部形制特征上,最值得关注的是分式问题。(见表1、图1)
从形制体量上看,Ⅰ式、Ⅱ式之间大小呈序列,Ⅲ式形制相对小,但大小可成序列。(见表2)
通观可知,8件钟或许并非同一批次铸造而成,不排除为拼凑成组的可能。但音高上的高低有序(详见下文),均成为此8件钟拼配成组的依据。
2.纹饰特征
8件钟的舞部纹饰相同,是这套钟在纹饰方面的唯一共同特点。正鼓部和篆带有纹饰的只有首、次两钟,其他6件钟没有。
值得关注的是,这套钟的侧鼓部未见纹饰。西周康、昭、穆时期以来,甬钟的侧鼓部有纹饰,用以标志第二基音,标本可见叶家山M111出土M111:7和M111:11,与晋侯墓地M9出土的M9:287和M9:285的4件甬钟。这样的铸造技法和观念,在此后得以不断实践,成为一钟双音铸造技术及音响性能开发的基础。然而,M27出土的三式甬钟,均未见明显的侧鼓部纹饰,其原因为何,暂时存疑。
3.音乐性能特征
8件钟当中,除了M27:1027外,其他7件均有被磋磨调音的痕迹,但位置和磋磨程度不等。M27:1025的两正鼓和两铣角受磨砺,M27:950与M27:949的磋磨位置相同,在两正鼓、两铣角、正面两侧鼓、背面左侧鼓共7处经受磋磨,M27:1030与M27:1026的磋磨位置均在两正鼓、两铣角、四侧鼓处,M27:1029是两正鼓、两铣角与两右侧鼓有磋磨痕迹。如此看来,7件钟的正侧鼓音均接受过铸造后的调整。
8件钟的最终音高序列构成以“羽—宫—角—徵”四声结构为核心的扩展序列。截至目前的乐钟测音资料表明,西周末期以前的甬钟,如楚公逆钟、虢季甬钟、晋候苏钟的音列结构与表3相同。四声结构突出的特点是没有商音,也成为识别甬钟音列结构分期的重要标尺。
4.编制特征解析
依照音高调试的技术来实现以上四声核心的扩展音列结构,就需要至少8件钟,这恐怕是拼凑成组的原因之一。在已知材料当中,西周厉王时期至两周之际,绝大多数有乐钟随葬的诸侯国国君墓,有的出土8件,有的出土16件,差别在于分组的数量,音列结构均相同。如晋侯M64、虢国M2009、虢国M2001都出8件甬钟,晋侯M8就出了16件且编制为两组的甬钟。相比之下,时期晚于上述四处的梁带村M27的墓主也是国君,拼凑也要达到四声扩展音高序列的8件成组,正是对乐钟编制规则的遵循。
(二)石质编磬的编制特征
1.形制与音响性能
M27的石磬出土于东椁室,出土时器表有成片的钙化物质,形制大致相同,倨句明确,鼓、股分明,底部大多数平直,唯保存完好的两件略微弧曲。(见图2)
图2 M27出土编磬
10件磬中,中部断裂的有3件,断为4段的有2件,另有4件的角部或残或断。形制的完整度、石板的厚度、密度等都会影响振动发音。(见表4)
统观而言,10件磬之间构成的音列结构,可能性最大的是:宫—角—徵—羽—宫—商—角—徵—羽—宫。宫音是#d1,与同墓出土甬钟的宫音相同。编钟的音域是b—#d4,编磬的音域是#d1—#d3,二者相互结合,音域范围可以重叠与互补,这表明,M27出土的编钟与编磬具备协同演奏的必备前提。
2.编制特征解析
由于材质容易在地下埋葬空间受到溶蚀,导致石质磬类乐器的保存情况略逊于青铜质乐钟。从墓葬出土石磬的编制构成来看,存在历时的扩展之趋势。到西周晚期至春秋早期之间,10件成组的只有虢国M2001、晋侯M93和梁带村M27出土编磬,根据测音结果可知,后两例的音列结构相同,都呈现四声与五声相结合的音高序列。
从制磬技术和调音手法来考察,西周时期编磬的音高序列大致与相同阶段青铜乐钟保持同步,到两周之际,编磬的形制特征稳定,音高序列进入内涵式发展趋势。晋侯M93编磬和梁带村M27编磬都是10件成组,都是四声与五声相衔接,最后回归宫音,不排除是乐工有意为之的调音结果。
春秋以前10件成组的编磬并非常态,目前仅出现在晋、虢与芮国国君墓葬中,在动态的礼乐规范形成与实践中,其继承与创新的铸调技术,或可看作是对旧规则的挑战与新规则的尝试。
二、“二金”“二鼓”组合
(一)铜钲、錞于的形制特征
在目前已知的资料中,西周晚期至春秋早期的铜钲,分别见于晋侯墓地M64、虢国墓地M1052、M2001和M2011。梁带村M27也出土铜钲1件,对认识该时段的铜钲及文化面貌提供一定参照。
M27腔体狭长,于口弧曲,柄部断为两截,断面呈八棱形,柄上带有两两相对的长方形对穿,腔面饰凸浮雕兽面纹。(见图3)
从摆放方式上看,M27铜钲有长柄,但柄上只见对称的四个长条形穿孔,位于近舞部之处。从穿孔及其在长柄的位置来看,套插的可能性最大,四个穿孔可以固定铜钲。与此相同,晋侯M64铜钲的短阔八棱銎,也只能采用套插的方式固定。另外三件虢国铜钲虽然有圆孔对穿,从稳定性上看,推测套植的可能性大。
从腔体纹饰方面看,M27铜钲饰凸起的兽面纹,与此相同的还有西周晚期的虢国M2001和晋侯M64墓出土的两件。如此便形成了对于铜钲纹饰的新认识,即西周晚期到春秋早期的兽面纹,仍旧保留基本的布局与结构,并未完全简化或变形。
M27的青铜錞于体呈筒状,顶部封闭,鼓肩,上正中有环钮,底口部呈椭方形,微外敞,腔体素面。(见图4)
发掘出土的宽肩、束腰、桥钮的錞于,有山东沂水刘家店子M1錞于、临淄齐王墓錞于和山东洛庄汉墓錞于。其中,前者的时期在春秋中期,后两件的时期在汉代。M27青铜錞于要早于刘家店子M1,是目前已知时期最早的一例,是了解錞于的文化属性与流传路径的重要资料。
(二)建鼓、小鼓组合
墓葬埋葬空间的特殊性,导致木质、革质器物的保存情况通常不乐观。M27发掘当中,在椁室的东北角见到建鼓的土圹遗痕,实为难得。发现时,木质鼓身已朽,但漆皮的部分仍有保存,使得建鼓的大致轮廓依稀可见。鼓身两端各发现两排固定鼓皮的骨钉。漆皮朱底黑彩,绘制图案不清。立柱残长60厘米,直径5厘米。立柱两端的铜套的形制、大小基本相同,内残留朽木。在建鼓的南侧有可见小鼓,圆形,木胎与鼓皮腐朽,表面的漆皮尚存。朱底黑彩,图案也不甚清晰。(见图5、图6、图7)
从左至右:图5 M27建鼓、小鼓轮廓 | 图6 M27建鼓铜套 | 图7 M27建鼓铜套内残留朽木
以往对建鼓的认识,来自文献记载和考古出土两方面材料。《仪礼·大射》载:“建鼓在阼阶西,南鼓。”郑玄注:“建犹树也。以木贯而载之,树之跗也。”“木贯而载之”,下有底座的鼓,是建鼓的形制特征。出土材料的时期从春秋晚期至战国中期,鼓座造型各不相同,但中心有中空的圆柱形插口、底座厚重扎实,承重能力强,底座周边有环形提手是其共性。梁带村M27的建鼓铜套内留有朽木,表明正是木质立柱端的配件,起到固定与保护的作用。虽然只能看到土圹和漆皮勾勒的建鼓轮廓,但是由此可知,芮国国君使用建鼓的时期下限是春秋早期偏早阶段。
(三)组合功用
从出土位置分布上看,建鼓、小鼓、钟钩和几件甬钟都见于椁室东北角,其东南处有铜钺,铜钲位于靠近棺木的东北角,其东北方向有錞于和可能用作钟磬悬挂的木架横梁,分开放置的铜戈就在錞于的北面。另有几件甬钟和全部石磬位于东侧铜礼器之间。如此看来,金石之属与礼器在一起,建鼓、錞于和铜钲与铜钺、铜戈靠近,有助于理解这些器物的功能内涵。
《周礼·地官·鼓人》:“掌教六鼓、四金之音声,以节声乐,以和军旅,以正天役。……以金錞和鼓,以金镯节鼓,以金铙止鼓,以金铎通鼓。”这里提及“六鼓”与“四金”的相结合,用于“节声乐”“和军旅”和“正天役”。换言之,“六鼓”“四金”可与声音相和,可用于祭祀、军事等场合。对于“四金”,郑玄认为,金錞是“圜如碓头、大上下小”的錞于;金镯是“军形鸣之、形如小钟”的钲;金铙是“无舌有柄、执而鸣之”的铙,金铎是“振之以通鼓的大铃”。
《周礼·夏官·大司马》载“辨鼓铎镯铙之用”,贾公彦疏引《司马法》云:“十人之长执钲,百人之帅执铎,千人之帅执鼙,万人之主执大鼓。”记载表明,钲、铎、鼙、鼓是平时操练、战时使用的号令体系的重要器物,所执器物的区分与军中身份有关,“中军以鼙令鼓,鼓人皆三鼓,司马振铎,群吏作旗,车徒皆作,……”,这是一套具有较强实践性的作战指挥系统,看号令行事对于两军对峙的作战方式而言尤为重要,因此辨别“六鼓四金”的声音,熟悉、熟练掌握,乃至彼此之间的相互配合,要在春之振旅、夏之茇舍、秋之治兵和冬之大阅活动中连续操练,方能达到组织与指挥有序的效果。
由此而言,M27出土铜钲、錞于、建鼓和小鼓,或与墓主身前操练士兵所用有关,继而成为其军事地位的表征。
梁带村M27出土的金、石、革三元配置,包括了甬钟、石磬、铜钲、錞于、建鼓与小鼓在内的五类礼乐器,是同时期等级相当的随葬礼乐器规格最高的,也是目前已知材料当中时期最早的。究其原因,与墓主的地位有关。
作为王之卿士的姬姓芮伯,早在西周初期就被王室委以重任。《尚书·旅獒》载:“巢伯来朝,芮伯作《旅巢命》”,孔安国注:“芮伯,周同姓,圻内之国,为卿大夫”,孔颖达疏:“巢伯,国爵之君,南方远国也。以无望克商,乃慕义来朝。王之卿大夫有芮伯者,陈王威德以命巢君。”成王临终时,召见几位顾命大臣,芮伯在其列。康王即位时颁布《诰命》时举行了重要的仪典,《尚书·康王之诰》载:“太保暨芮伯咸进,相揖,皆再拜稽首,曰:敢敬告天子,皇天改大邦殷之命,惟周文武,……”芮伯是参与其中并起到重要作用的大臣。厉王时宠信荣夷公,导致国政衰微,最终引发国人暴动。芮伯芮良夫曾直言进谏,只可惜未被采纳。由此看,西周时期的几位“芮伯”都在王室担任重要职位。
西周晚期至两周之交,有传世芮公从鼎(簋、壶、钟、钟钩)、芮公鬲(鼎、簠、戈),时间范围从西周晚期至春秋早期不等。据学者研究,这批器物铭文的人称、行文格式一致,推测这批器物可能为同一人所作。发掘勘探梁带村遗址时,发现北部有一条西北—东南的Y形冲沟,靠近墓地的冲沟西端断崖仍暴露多座残墓,其中还发现一残存墓道,可知这里至少有带墓道的大墓。结合有关芮公簠获取地的记载,有学者认为,这批芮公器可能出自此处。结合其铭文内容所涉生活方面的特点,认为其“公”乃是生称。
梁带村M27的年代,发掘者认为是春秋早期偏早阶段。该墓是遗址内唯一的“中”字形,带有南、北两条墓道的大墓。随葬品种类和数量颇丰,另有数量较多的黄金配饰,与弥足珍贵的人工冶炼铁制品出土,需要留意的是,在M27的椁室正北部和东部,发现木质髹漆横梁,带有红底黑彩龙纹图案,其中可能不排除有用作钟架、磬架的横梁。更为重要的是,此墓出土的6件芮公簋,形制、纹饰及铭文的部位、款式和内容基本相同,铭文6字为“内(芮)公乍(作)为旅簋”,是墓主生前自作器。
西周朝廷存在公、卿两级大臣,也有公、伯两等爵位。其中,担任太保、太师和太史的都称为“公”,是辅佐周王的执政大臣,爵位是公。这项制度沿用至春秋时代。由以上材料可以推知,在春秋早期偏早阶段及以前的梁带村遗址,可能至少存在两位曾在中央朝廷担任重要职位的“芮公”。
梁带村M26墓主是仲姜,与M27墓主是夫妻关系。M26出土的5件列鼎,铭文8字为“中(仲)姜乍(作)为桓公尊鼎”,这里“桓”是谥称,铜鼎是祭器。
可见,谥称“桓”是要突出其武力征伐。该墓出土建鼓、小鼓、铜钲、錞于组合,其功用在于军事操练的可能性较大,这在周礼的职责分类中分别归属司徒和司马。
统而论之,M27出土的八钟、十磬组合,与时期相当、身份相等的诸侯国国君的礼乐器配置规则一致,是国君身份的体现。而二金、二鼓组合,便是其军事身份显赫的呈现,也是其“公”爵及在中央朝廷担任要职身份的表征。这批出土资料为我们进一步了解春秋早期礼乐器规格的配置问题,提供了非常重要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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